知道之心

有一些學者指出上述宰相世系表有誤，不足為信。如清牟遷相《唐書‧世系表考異》云︰「 ﹙此表﹚ 隨人兒戲，有妨信史。」當代田昌五、李零、褚良才對表中所述孫武的身世也持異議。證據主要是時間錯誤。查《左傳》，孫書伐莒在魯昭公十九年，當公元前五二三年，且魯哀公十一年 ﹙前四八四年﹚他還參加了齊國與吳魯聯軍的艾陵之戰。如果孫武是孫書之孫，即令孫書參加公元前四八四年的戰鬥時已是七十歲的老翁，則伐莒時他應三十一歲，闔閭三年﹙前五一二年﹚四十二歲的孫書怎麼可能有孫「以兵法見於吳王闔閭」？

從時間分析，孫武不可能是孫書之孫。那麼，孫武是誰？事實上，根據一些孫氏家乘或族譜，孫武的身世並不存在什麼太大的不明白的地方。尤其是關於孫武的姓名，則明說他名為「開」。

這些家乘或族譜的記載雖不可完全作信史看待，但至少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線索: 孫武是田無宇之子，名開。

查《史記‧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》云︰「無宇卒，生武子開與僖子乞。」史有田開其人，上述族譜並無讕言。

那麼田開是否是孫武？有多大可能是孫武呢？

綜合《左傳》與《史記》，田開至少應是兄弟三人，依次為︰

田開，字子彊，謚武子；

田乞，謚僖子；

田書，字子占，又名孫書，陳書。為田開之弟，而非上述宰相世系表所言為其祖父。

齊國陳、田、孫三姓同宗，已是史家共識，此處不再贅述。本文也視陳、田相同。

田開謚武子，根據謚法，說明他對齊國來說立過戰功。

《史記》關於田開只有上述一句話。《左傳》也只有一處提到田開︰「師及齊師戰於炊鼻……冉豎射陳武子，中手，失弓而罵。以告平子，曰︰『有君子白皙鬒鬚眉，甚口。』平子曰︰『必子彊也，無乃亢諸？』對曰︰『謂之君子，何敢亢之？』﹙魯昭公二十六年，前五一六年﹚」從此段描述可知田開皮膚白皙，鬍子，眉毛又黑又密，罵人很凶，可謂「英武」。

炊鼻之戰齊國統帥是公子鉏。此戰的目的是武力護送被趕出魯國的魯昭公歸國，結果沒有成功。

田開只此神龍一現，之後便再無訊息。這一記載無法說明田開用兵是好是壞，對判斷田開與孫武的關係似乎也不具有什麼價值。

《晏子春秋》與馮夢龍《東周列國志》提供了一些線索。二書都有「二桃殺三士」的故事。聯繫田開字子彊，看來故事主人公之一田開疆的歷史原型應是田開。故事中田開疆自言︰「吾仗兵而卻三軍者再。」《東周列國志》還提到田開疆曾率齊師伐徐，迫使徐國、郯國、莒國與齊國結盟，揭開了齊景小霸的序幕，故事背景符合《左傳》。二書的說法與田開具有戰功是一致的。

田開為什麼戰功卓著？不排除齊景公派田開征伐有借刀殺人的目的──借諸侯之手削弱田氏。《左傳．襄公三十一年》記載︰「齊子尾害閭邱嬰。欲殺之，使率師以伐陽州。」也許就表現了這一借刀殺人的心態。但始料不及的是一個又一個「逼上梁山」的戰鬥反而成就了田開，將他鍛鍊成了一代「兵聖」。

事實上，至少從田開的祖父陳文子起，田氏家族就表現出是一個很有謀略的家族，在齊國數次大族內爭中立於不敗之地。所作所為完全符合《孫子兵法》「不可勝在己，可勝在敵」的原則。

公元前五四五年，齊國貴族欒、高二氏對慶封專政不滿，陰謀起事，被陳文子﹙田父子﹚察覺。文子與其子無宇定下了反對慶封的立場。該年十月，陳無宇隨慶封外出田獵，被陳文子以其母病為由召回。陳無宇渡淄水後隨即破壞河橋，斷絕了慶封歸路。陳文子用車把齊景公載入內宮，欒、高二氏則消滅了慶封的族黨。慶封逃亡魯國，後又逃亡吳國。

欒氏、高氏勢力比田氏、鮑氏大。公元前五三二年，田桓子抓住機會，通過造謠欒氏、高氏將進攻田氏、鮑氏而聯合鮑國，對高強和欒施下手，趕走了高強、欒施，分了他們的家產。田桓子後來又理智地「聽從」了晏子的勸說，把所得財產如數交給了齊景公。這次內爭後，田桓子「請老於莒」。此時，田開應有二十多歲，或多或少地參與了此次內爭。

在上述齊國內亂中，田開的祖父田文子，父親田桓子均表現出了高超的智謀。田開的弟弟田乞也是政治鬥爭中的「成功人士」，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

公元前四八九年，齊景公去世，田乞用陰陽兩面手法挑撥託孤大臣國夏、高張與諸大夫的關係。他告訴國、高︰要防範諸大夫，他們害怕你們迫害，很可能造反。同時，他又對諸大夫說︰國、高要剪除你們，你們為何不先下手？田乞裝著對國夏、高張很恭順，每次都與他們同車上朝，就好像他們的衛士一樣，實際上是在搜集二人的過失。當年，田乞聯合鮑氏與諸大夫鏟除了國、高，田乞甚至把齊國國君都殺了。可以說，田氏至田乞時已基本舖平了代齊的路。以後歷代齊君均被田氏玩弄於股掌之中，直至田氏代齊。如果沒有田開出走，幾至家亡的變故，田乞也許不會有殺君這樣的仇恨舉動吧。

這樣的家族，這樣的身世。無疑，作為「兵聖」應擁有的實力與才能，田開具有擁有的可能。

雖然《左傳．昭公二十六年》炊鼻之戰的記載沒有提供關於田開與孫武的關係的直接線索，但之後同年﹙前五一六年﹚，《左傳》卻有一段有趣的記載︰

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，公嘆曰︰「美哉室！其誰有此乎？」晏子曰︰「敢問何謂也？」公曰︰「我以為在德。」對曰︰「如君之言，其陳氏乎？陳氏雖無大德，而有施於民。豆、區、釜、鍾之數，其取之公也薄，其施之民也厚。公厚斂焉，陳氏厚施焉，民歸之矣。詩曰︰『雖無德與女，式歌且舞。』陳氏之施，民歌舞之矣。後世若少惰，陳氏而不亡，則國其國也已。」公曰︰「善哉，是可若何？」對曰︰「唯禮可以已之……」公曰︰「善哉，我不能矣。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也。」……

從田氏的角度看，這簡直可以說是晏子在齊景公面前打田氏的小報告了。這透露了一個信息︰陳氏﹙田氏﹚在齊國可謂已成為一個大目標，至少是齊景公和晏子暗中打擊的目標，田開作為族長處境不妙。齊國國內政治鬥爭有個「槍打出頭鳥」的規律，崔氏、慶氏、欒氏均是這一規律的犧牲品。田開此時已成「出頭之鳥」。

事實上，晏子維護公室，削弱貴族大姓的立場是明確的。上述引文表明晏子提出以「禮」來阻止田氏代齊的步步進退。其實晏子早就看出田氏有代齊的傾向。公元前五三九年，晏子出使晉國時，他就曾對晉國叔向說︰「﹙齊國﹚到了末世了，我不能不說齊國可能屬於陳氏了。國君不愛護他的百姓，讓他們歸附陳氏……百姓有痛苦疾病，陳氏就厚家賞賜。他愛護百姓如同父母，而百姓歸附如同流水。要想不得到百姓的擁護，哪裡能躲得開？」大致意思同公元前五一六年晏子對齊景公所講﹙事見《左傳．昭公三年》﹚。

在田開的父親田無宇時代，晏子就對田家採取過措施。在上文所述前五三二年田無宇聯合鮑國，對高強和欒施發起攻擊後，田、鮑獲勝並瓜分了高、欒的財產。這時，晏子出面了，他說︰「一定要交給國君！謙讓，是德行的主幹。讓給別人叫做美德……積聚利益就生出妖孽。姑且讓它不要積聚吧！可以讓它慢慢地生長。」於是田無宇就把得到的財產全部交給了齊景公。同時，為討好貴族、群眾，田無宇召回了逃難在外的公子們並給予采邑土地，國人中貧困孤寡，生活困難的給予糧食。齊景公賜給他莒邑旁邊的土地，他辭謝了。景公的母親穆孟姬請求把高唐給他，田無宇就接受下來，成為田氏坐大的基地﹙事見《左傳．昭公十年》﹚。

晏子本人也確是維護公室的模範。早在公元前五四四年，晏子在吳國公子札訪齊時，就在公子札的勸說下交還了政權和封邑。《左傳]》稱他因此而免於欒氏、高氏發動的禍難﹙事見《左傳．襄公二十九年》﹚。

在這樣的處境下，田開有兩種選擇︰要麼硬拚一下；要麼忍一忍，躲過這一陣。簡單的收斂鋒芒也許並不能平息他人的嫉妒之心。在感到與整個公室和其他大姓鬥爭還沒有充分把握的情況下，讓位於其弟田乞自己出走，看來是田開「知己知彼」後定下的行動方針。因為他一走，田氏「出頭之鳥」的形象就會大為改觀，國內矛盾就會轉嫁到其他貴族頭上。

而且，田開離開政治鬥爭，也許有想搞點理論創作，寫作兵法的念頭。

我們可以合理地想像一下，對於公元前五一六年晏子和齊景公之間的談話，政治嗅覺敏銳的田開可能有所耳聞，為防備不測，田開主動避開了這一政治漩渦，隱居於吳國，將矛盾轉嫁到其他幾家。況其祖上田完既可離陳，他為何不能離齊。當然，此時他與齊景公和其他大族的矛盾並未公開化，他也不必以鬥爭失敗者的形象離開齊國，而是變被動為主動，採取了主動退縮的方針。符合《孫子兵法》「不若則能避之」的戰術思想。

因此，田開具有離開齊國的動機。

「二桃殺三士」的故事增添了一些信息。

雖然故事本身的真實性已不可考，但該傳說恐怕也不是空穴來風。它至少是田開從齊國消失的證明，並且故事表明田開離齊多少與晏子有點關係。晏子可能布下了類似「二桃」的計謀，但被田開識破，於是田開則將計就計，假裝自殺。「二桃」也可能是晏子對田開的暗示: 有人已成多餘。甚至也有可能是齊景公，晏子和田開三人達成田開出走吳國的秘密協議，「二桃殺三士」的故事只不過是愚弄普通百姓罷了。

從謚法分析，田開有謚號，表明其父死後，他繼承了家族的爵位。按正常情況，這一爵位應在他死後由其子繼承，可事實是田開的弟弟田乞繼承了這一爵位。田開死後有謚號，說明他並未得罪於齊；然而由其弟不由其子繼位，則表明田開不是簡單的死亡，非常可能是舉家遷移。

順便提及「二桃」故事中的另外兩個主人公︰公孫捷﹙《晏子春秋》作公孫接﹚、古冶子。公孫捷字子車，又名淵捷，是齊頃公之孫。根據《左傳》的有關記載，他與田開的關係似應不錯。上文述及公元前五三二年陳無宇聯合鮑國，對高強和欒施發起攻擊後，召回了逃難在外的公子們並給予采邑土地，其中就有公孫捷。炊鼻之戰公孫捷也參加了，表現得比田開還勇猛。「二桃」故事對他這一特性的定位符合歷史。古冶子身世未考，「古冶」似是「公冶」發音之轉。[辭源] 即講孔子弟子公冶長是齊人。

田開到底如何離開齊國，每個人只能憑自己的想像力猜測。

「二桃殺三士」的故事告訴我們，田開從齊國消失了。

一九七二年四月從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發掘出的《吳問》殘簡，記載了吳王闔閭和孫武之間的一段有趣對話。吳王問︰「﹙晉國六卿中﹚孰先亡？孰固成？」孫子回答︰范氏、中行氏先亡；其次是智氏；再次是韓、魏；最後趙氏統一晉國。吳王問孫武的根據，孫武說︰「范氏、中行氏是一百六十平方步為一畝……魏氏用一百八十平方步作一畝，趙氏用二百四十平方步作一畝。這樣，范氏、中行氏的畝制小，收入多，養士多，自己驕傲自大，臣下奢侈，希望建立武功，養成好戰的習慣，他們最早滅亡。智氏和范氏、中行氏的情況基本相同，緊接著滅亡的是智氏。再次，韓、魏的情況和智氏相似，緊接著滅亡的是韓、魏。趙氏的田畝最大，又免去稅收，養的武士少，辦事從儉，民眾歸心，晉國是屬於它的。」

孫武根據「得民心者得天下」的道理，預見了畝制小，剝削重，不得人心的范氏、中行氏、智氏先亡，完全符合歷史實際。雖然他對韓、魏成為侯國沒有預見到，但這似屬歷史偶然。他分析問題的方法不得不令人佩服。

從孫武敢下趙氏代晉的預見性結論，我們可以推斷︰如果他屬齊國田氏，他也會像趙氏那樣做。事實上，田開在齊國確是這麼做的。上文述及炊鼻之戰後晏子曾對齊景公言︰「陳氏雖無大德，而有施於民。豆、區、釜、鍾之數，其取之公也薄，其施之民也厚。公厚斂焉，陳氏厚施焉，民歸之矣。」這正是田開為田氏族長之時。晏子又曾對叔向說︰「百姓有痛苦疾病，陳氏就厚加賞賜。他愛護百姓如同父母，而百姓歸附如同流水。想要不得到百姓的擁護，哪裡能躲得開？」看來，田氏作法與趙氏雖有所差別，但目的一樣，都是為了贏得民心。田氏的所作所為好像比趙氏有過之而無不及。當然，從《左傳》可知，至少從孫武的祖父田文子時代，田氏就開始這麼做了。

孫武對吳王問題的回答，不僅反映了他的理論觀點，也許透露了他曾名為田開時在齊國的實踐。

綜上所述，我們可以確切地知道，公元前五一六年，「英武」的田開在對他而言「危機四伏」的齊國露了最後一面之後，從齊國消失了。公元前五一二年，吳王闔閭帳前出現了一位被後人稱為「兵聖」的孫武。並且，孫武的後人們知道，他就是田開。

文章出處︰歷史月刊2月號 兵聖孫武的身世 2004/02/18 作者︰蔣豪